陪妻回娘家,岳母向我们告了一状:岳父收留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狗。正说着,一条小狗夹着尾巴,沿着墙根灰溜溜跑出院子,低眉顺目的,像怯懦的孩子。
温暖的夕阳里,小狗跑几步便回头看一眼,似乎担心有人追上来,又像不舍这阔大的庭院。它的落魄藏进身后的影子,被跑动的身体拉得又细又长。
“邻居租客搬走,留下的狗没人要,看着怪可怜的,好歹也是一条命啊……”晚上,岳父的辩白被母女三人气势汹汹的谴责淹没。岳父不再说什么,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悄然离去。
小狗仿佛明白家人的好恶。岳父一个人在院子里的时候,它跟黏人的孩子似的,缠在他的裤脚边,嬉戏玩耍;岳父走到哪儿,它翘起尾巴,乐颠颠地跟到哪儿。只要我们一出现,它便耷拉着脑袋,没有了奕奕的神采,一股风儿地消失了。
我们回家的时候,岳父总是不失时机夸奖小狗的聪明和懂事。比如,尽管声音有些稚嫩,看门时的狂吠比邻家大狗更卖力;比如,认得一个月只回一次家的我们;比如,岳父坐在自家小卖部,小狗只蹲守在门口……岳父的宣传并不奏效,家人对小狗的厌恶情绪依旧没消减。
有一次,我从客厅向外望,无意中瞥见小狗正支立着前爪,安安稳稳坐在门垛旁,一边注视着公路上的车流,一边悠闲地摆弄着尾巴,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。或许正在享受有家有主的幸福时光吧。一瞬间,我几乎怔在那里。
春节到了,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人来人往,进进出出,除了岳父,没有人留意小狗的行踪。假期结束,我们为远在长春的妻姐一家送行。那只狗站在距我们不远的路边,看着妻姐他们远去的车子,若有所思地摆着尾巴。
我们收回眺望的目光转身回家才发现,小狗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。我们和妻妹也要结伴回城了,门口只剩下岳父和岳母送行。那只小狗又出现在岳父脚边,轻轻摆动着尾巴,像是在挥手。车子启动起来,小狗小跑着远远地跟在车后面。我们汇入车流,已经看不到岳父母的身影;只有小狗融进暮色,高高地抬着头,望着我们离去的方向……
几年以后的一次回家,岳父落寂地说,小狗死了。岳父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把小狗埋了。
没过多久,一只布鸽在房檐空隙安家,似乎是受伤了,一时没有离开的意思。岳父找来器皿,定时送来吃食。岳父与布鸽保持着“安全”距离,靠得太近,布鸽便警觉地飞走;布鸽偶尔飞出去散心,傍晚也会准时回来。他们就这样和平相处着,相互熟悉之后,岳父才发现,自己饲养了大半年的原来是只信鸽——脚上戴有数字和字母编码的足环,看样子等级还不低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信鸽毫无预兆地飞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那段时间,岳父时常痴痴望着空旷的蓝天,悻悻道:到底还是飞走了啊。那份失落,好像失去了一位不辞而别的挚友。
岳父决心不再容留不速之客的时候,院子里又多了一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猫,瘦瘦小小,似乎断奶不久。他也没有狠心驱赶,一日三餐尽心喂养,猫的家族已经扩至七八只,如果不是后来做了绝育,难以想象今时猫族的规模。
非常奇妙的是,岳父前前后后有过五六次类似经历,他也不图什么,更无怨言,遇到了便收养起来;离散了,唏嘘三五天。犹如回想起人海里曾双向奔赴的那个人,同行一程,各奔东西,不再相见,偶尔想起来再感慨一番。
我相信,万物是生而有灵的,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。再简短的路过,交互而生的滋润和给养,都会拔高生命的亮度,照出更为宽阔的心性。哪怕是一条狗,一只鸟,一只猫。